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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古城浓洄镇

时间:2019-08-06 11:44:57  来源:  作者:夏孟珏

    我出生于广安县浓洄镇北街,在这千年古城中,喝着渠江水长大成人。浓洄镇的陈年旧事、般般风物,在我的记忆中,是那么刻骨铭心,永志不忘。

    历史悠久,古朴沧桑

    秀屏山麓,渠江之滨,浓洄古镇邻水而立。它是广安的老府城、州城、县城,历史久远,古朴沧桑。远在唐代,这里便开始形成了集市,后逐渐发展成为市镇。宋开宝二年(公元969年),宋太祖阅览图经时,御笔钦点秀屏山,在此设置广安军城(与州、府同级)。历史上,后改军为府、州、县。除南宋末年至元初一段时间治所曾短期迁往大良城外,其府城、州城、县城均在浓洄镇。元、明、清三朝,广安府、广安州曾先后统辖过渠江、岳池、大竹、邻水、渠县等县,民国二年(1913年),广安州才改为广安县。因此,历史上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浓洄镇都是川东北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

    秀屏山(又叫翠屏山)脚下,渠江水滔滔北来,流经这里向东拐了一个弯,江边就有了一片平地,浓洄古镇就建在这里。关于“浓洄”地名的由来,都说是“因此地有浓、洄二水而得名”。可“浓”和“洄”究竟是那两条河呢?许多人却弄不清楚。笔者研读《广安州志》(清嘉庆版)才搞明白:“浓”是“浓溪河”,即西溪河(这与我的推测一致);对于“洄”,该志载:“洄水:治南渠江中,以其潆洄为潭,故名。又名清洄,即渠水下流也。”哦,“洄”根本不是另外一条河,它就是渠江中的一股洄水。老城南门外的渠江是一个大河湾,人称南石湾(清《广安州志》称“南司沱”),这个河湾中确实有巨大洄水,水深如潭。

    广安老城——浓洄古镇不大。东临渠江,西抵翠屏山,宽不过一里;南起新南门,北至北门口,长最多两里(后来又将城墙外的一些区域划归城区)。这城不大,可自古以来就是渠江边重要的水码头,川东北的物资集散地。东门外,高高阶梯下去,就是渠江码头。这码头明清以来就很兴盛,因了码头的兴盛,也带来广安城的繁荣,清代《广安州新志》称:“鱼、盐、珠翠、棉布、锦帛、谷米、珍错,百货毕集,人称小渝城。”

    墙高沟深,城池险要

    与所有古城一样,广安城是有城墙的,明代成化(1465-1487年)年间初建,为砖石墙,墙高一丈二尺至一丈七尺。最先建有六道城门,东曰柔安门,南曰镇安门,西曰清安门,北曰宁安门,以及小西门、小北门。几道正门均建有城楼。历史上广安水患严重,渠江河水经常泛滥,致城墙垮塌毁坏,但都及时补修。我们后来看到的就全是石砌城墙了。乾隆十八年(1753年)因遭水灾,西南角城墙垮塌,补修时新建了一座城门及城楼,即新南门。乾隆后期,还因水患,原有城楼全部垮塌,又重建城楼五座,还新设置了四座炮台。后来,据说各道城门连同高高的城楼,是上世纪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驻军长官罗泽洲、杨森驻防广安,修筑通向城外各个方向的公路时拆除,从我记事起就未见其踪影,空留下新南门、北门口、东门口等实为街口的地名。因小城依山傍水,西面的翠屏山又陡峭险峻,城西有一段就没有城墙;城东一面城墙最长,原来保存完好,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旧城改造,城墙逐渐拆除,后来滨江大道一建,城墙就完全消失。如今,只在老城西南面从新南门上文庙的文凤街右边和北门外紫金山上,还各能看见一段顺山势上行的条石砌成的古城墙。

    还是小孩儿时,我依据从小人书上得来的军事知识进行了一番研究,认为广安城易守难攻,固若金汤,先人们选择这里建城自有道理。东面有高高的城墙,且面临渠江;西面一段虽无城墙,但在天然屏障的秀屏山顶,一座可屯兵数百人的军事要塞——大寨,高高地据险而筑,若从西面攻城,这将是难以逾越的障碍;南面和北面,即新南门外和北门口外,各有数条深深的天然河沟,虽算不上天堑,却无疑会给攻城增加很大难度。新南门外,首先是文庙沟和橡皮沟汇聚而成的一条河沟;往东南,还有化龙沟、链子桥沟等几条沟壑。北门外,首先是洗脚溪流出来的麻柳湾河沟;再往北,还有一道桥、二道桥等好几条河沟。这些河沟,比一般古城的一条护城河管用得多(当年修筑通向城外的公路时,才在这些河沟上建了石拱桥)。新南门外,即现在的转盘靠新平路处,有一座宋代石拱桥(后也成了公路桥),当年它是广安城南面的唯一通道,且又在新南门城楼的弓箭射程之内,易守难攻。是后来才在桥两旁架空建了房屋,把这里变成了街道,虽看起来与一般街道无异,但其实下面有一座“暗桥”。如今,埋下的一条条涵管代替了所有的河沟,沟壑也都推平建了街道和房屋,原来的地形地貌已荡然无存,其山河形胜、城池险要的势态就再也无法看出来了。

    虽然广安古城浓洄镇墙高沟深,易于防守,但文献记载,老人们也讲,仿佛受上天眷顾,广安城历史上没有经受过什么大的战火。即便1949年12月上旬广安城解放也没有战斗,其时国民党军队早已惊惶溃逃,解放军兵不血刃,只在何家山、渔林一线(今思源广场至高岩一带)朝天鸣枪,然后顺利入城。

    街巷纵横,寺观众多

    广安老城浓洄镇虽小,却有街道和巷子数十条,它悠久的历史文化就物化在这些宽宽窄窄的街巷之中。全城主要街道有十几条,小街小巷数量众多。据统计,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旧城改造时,整个浓洄镇名为街、路、巷、沟的街巷就达49 条。这些街巷都各有其名,其中,由新南门上州坡的“安全路”系为纪念反清义士伍安全而将原来的十店街改名而来;为纪念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的广安人秦炳,曾将三圣街改名为“秦炳路”。“文革”中,在“破四旧”的风潮之下,曾将很多街巷改成了“革命化”的名称,如我家住的河街改为了“红专路”,水塘堡街改为了“红星街”等等,“文革”后拨乱反正,又恢复成了原街巷名称。

    街巷两边,青瓦屋面穿榫逗卯的木结构房屋整齐或错落有致地排列,多数一楼一底,也有两楼一底。房屋的墙壁有些是木头装板的,多数是篾壁子(即内编竹篾片,其上两面糊混合有稻草节的稀泥,干后再糊白石灰),砖墙房屋当时极少。临街底层多为店面,白天,店铺打开,做各样生意;傍晚,扛出一摞摞七八寸宽编有序号的木门板,依次装上,店铺就关门打烊了。店铺间往往有些极窄的难容下两人并排行走的小巷,由此进去却别有洞天,又是些形式各异的天井院落。四水归堂的天井,往上,天空方方正正;往下,台阶石上苍苔斑驳。城里居民世世代代就住在这些房屋里。这些老房子、老巷子、老院子,虽不会让人产生朱雀桥、乌衣巷之类的沧桑之慨,也不像外地近些年新打造的众多“古镇”那样色彩鲜亮,堂皇耀眼,但那古朴平实的形象早已深深地镌刻在了我们土生土长广安人记忆的深处。

    听老辈人讲,城内城郊原有许多寺庙、道观,号称“九宫十八庙”。这里“九”和“八”只是概数,其实远不止二十七座,细数起来大大小小有四十来座。我从小看到的,除南门外的兴国寺、飞来佛阁,其他的早就断了香火。有的已经拆除,找不着一点痕迹;有的已改作学校或机关单位,只能从原大殿粗大的柱子和残留的飞檐翘角及雕花木质构件上,去想象当年的壮观与辉煌。对这九宫十八庙,我知之甚少,只晓得:西门内有武庙(老广二中校门旁的学生食堂等建筑);西门外,原来有几重大殿规模宏大的文庙,可惜八十年代县农机厂搬了去,那些雄伟壮观的殿宇到现在就破败倾圮,所剩无几了;北仓路小学处是万寿宫,旁边的山坡上有铜铃寺;正街与环城南街之间是火神庙,原来一直作为粮食市场和鸡鸭市场……我读书的新平路小学也是一座我不知名的庙宇,有几重院落,大殿做了学校的礼堂,里面的柱子粗得我们两个小学生双手也围不拢。特别是还有一座宏伟的木质戏台,戏台周围和上方到处是木雕装饰构件,虽已陈旧,看不出一点漆色,但其细致精美还是令人叹为观止。到八九十年代,随着一些片区重建和校舍改造,这些古建筑被全部拆除。

    据我看到的一些资料和听老年人回忆,民国期间有些殿宇就被改做了学校或机关,解放时全城一些庙宇、道观里都还有僧尼、道士,随即这些人中的大多数人为了回乡分田地而还俗,其殿宇建筑就被改做他用。进入六十年代全城就再也没有僧尼、道士了,除了老庙宇兴国寺和飞来佛阁外,全城再也找不到其他庙宇、道观了(后来飞来佛阁垮塌,神像被砸毁,现在的系广安建市后重新恢复)。

    为了发展旅游,现在很多地方都在牵强附会或无中生有地搞些伪古迹、假古董,让人看了觉得太虚假。窃以为,倘若在过去的岁月里,有关人士有一点点保护文化遗产的意识,手下留情,在九宫十八庙中哪怕留下几分之一,到现在那就是功德无量了。

    民风淳朴,安居乐业

    上世纪六十年代,据说广安县83万人(到八十年代就上百万人了),80万住乡下,3万住这县城浓洄镇。这里民风淳朴,留在我记忆中的是淡泊而安定的生活景象。每天,东方未明,街头就影影绰绰出现了挑着或背着各种蔬菜进城来卖的农民。天亮了,人们就挑着木制水桶到渠江边挑水,供吃喝洗涮。当年的渠江水清且甜,全城虽有十几口水井,但许多人还是就近到渠江里取水。大概是1962年广安才开始兴建自来水设施,可到六十年代末规模都还很有限,并且水管通到户的较少,一条街只有一两个公用水龙头,各家各户还得花一两分钱一挑用水桶挑回家,于是好多人家干脆继续到渠江里免费取水。开早餐了,几乎家家户户都是就着咸菜“呼呼”地喝着自家煮的稀饭(上饭馆吃饭得交粮票,所以街上饭馆很少,并且那时经济还不宽裕,大家也没有进馆子吃早餐的习惯)。早餐后,大家各奔东西,开始平常的忙碌,大人匆匆忙忙去上班,小孩儿蹦蹦跳跳去上学。

    平时,街上人不多,可一到逢场天,若用“熙熙攘攘”来形容街上赶场的人流,则显得很不给力。尤其是新南门一带,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广安城的集市原来三天一场,逢农历三、六、九的日子当场。“文革”中曾一度改为七天一场,每逢星期天当场。“文革”后又恢复成了三天一场,不过改成了公历三、六、九的日子。集市划分了各种物资的交易区域,既有专门的市场,也有以路为市。大东街北头到水塘堡街之间辟有专卖蔬菜和肉类的人民市场,火神庙是粮食市和鸡鸭市,厚街南段是旧货市,煤炭木柴市在新平路,老南门外的河坝则是猪儿市……

    那时的农村缺乏文化娱乐生活,就连收音机都还没出现。眼巴巴盼望的电影巡回放映队得大半年才能轮到一个村去放映,以至农民们农活之余最感兴趣的,除了窜亲戚走人户,就只能是赶场了。每逢当场天,十里八乡的农民一大早涌进城来,既为卖出农副产品,买回日常用品,称盐打煤油(点灯),同时也想散散心,看看热闹。所以,逢场日子,城里大街小巷挤满了人。办完正事,不少男人就去坐茶馆,几分钱一碗盖碗茶,有时还能免费观看茶馆里的川剧坐唱“打玩艺儿”。茶冲了三四开,喝到中午,才起身回家。有些人还不忙走,花上一角钱,吃一碗面条或豆花。火神庙市场里豆花最好吃,豆花细嫩绵实,佐料麻辣鲜香,生意火爆得很。馋酒的钻进小酒馆,喝上二两。那时小冷酒馆全城有好多家,不卖热菜,下酒菜只是小碟里装着的几颗胡豆、花生米或豆腐干。大家就着这些极简省的下酒菜慢悠悠地喝,慢慢晕味儿。生活艰辛,这就是难得的无尚享受哇!

    那时温室效应还没显现,夏天不比现在热,可没有空调,也很不好过。每天晚上,家家户户都会在门前的街边“歇凉”。太阳刚落坡,女人们就端着水盆,在门前的街面上洒水降温,在“嗞嗞”声响中,白天在暴烈阳光炙烤下吸收的热量随着蒸腾的水汽慢慢散发。晚饭吃过,凉椅、凉板、凉床棍就搬出来摆好,每条街的两边几乎都要摆满。天渐渐黑下来,天空星光闪烁。忙碌了一天的人们都歇下来,坐在凉椅上与邻居摆龙门阵,或拉家常,或聊世相人情、旧闻新事。邻里和睦,其乐融融,远非现在许多老死不相往来的邻里关系所能比。夜深了,人们渐渐入睡,一片静谧,一片祥和。下半夜,下露了,有了一丝凉意,各家大人才抱起熟睡的小孩儿进屋上床去睡。最热的日子,好多人还一直在外面睡通宵,直到天亮。

    值得一提的事,就在这民风淳朴的古镇里,孕育了许多杰出人物。譬如学识品德堪为楷模、举世闻名的数学家何鲁先生;“广安巾帼三杰”张平江、蒲振声、郑德音;辛亥保路运动领导人、著名文化人蒲殿俊;地下斗争英雄、革命烈士杨玉枢 ;苦心经营、实业救国的胡仲实等近代俊彦,都出生于浓洄古镇。